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藝術與人生-逆境自強

我的人生充滿戲劇性,從逆境中成長,對於藝術的執著,永不妥協。

電視片集影響

《蝙蝠俠》電視片集,當蝙蝠俠遇到難題時,鍵入電腦找答案,引起我對電腦的好奇心,幻想自己有多部電腦,編寫程式,寫流程圖,人工智能。

《星空奇遇記》的冼樸常說「不合邏輯」,也引起我對「邏輯學」的興趣,喜好研究推理,大膽假設,小心求證。

後來,我看書鑽研邏輯學,我的偶像曾是「亞里斯多德」和「達文西」,我的志願做「電腦專家」,不是做畫家。

童年創傷

在我八歲那年,母親跟父親鬧翻了,帶哥哥姊姊和弟弟搬走,晚上趁父親不在家時,回來接我和妹妹。

母親說:「今晚你可否不走,明天十二點我回來接你,在6B巴士總站等候?」
我說:「給我一元,我就不走…」

我收了錢,非常開心,第二天準時在巴士站等侯母親,可是等到晚上她沒有出現,使我非常後悔自己貪錢,每天等待,始終都等不到,眼淚已經流乾了。

我與父親在竹園平房區相依為命,他以炒豬皮為業,生意很好,我總算是少爺仔,有充足的零用錢,生活愉快。喜歡漫畫,買了很多不同的漫畫來照畫,用水彩填色。特別喜歡畫齊天大聖,畫他72變,因為我很瘦和愛打筋斗,有人說我是馬騮精托世,我信以為真。

有次因生豬皮缺貨,沒有工開,父親沉迷賭博,結果連本錢都輸光,我們的生活便一落千丈。他有哮喘病,長期要看醫生。當年遇上十號風球(露比)摧毀我們的木屋,屋頂被吹走,連生財工具都破壞了,家境已到山窮水盡的地步,未重建好,又遇上第二次颱風(黛蒂)吹襲…

鋒芒過露

我們的生活很艱苦,我去做童工,為了賺點零用錢,不怕辛苦。閒時聽到讀書聲,跟著讀記在心裡,過目不忘,未入學已識寫字,常在家裡門口寫字和畫漫畫,又對著鏡畫自己,初時畫得不似,便去看人畫炭相,靜靜地偷學,很快學會。我心裡想到什麼,就能用筆畫出,這情況如看到畫紙上出現影像,照抄而已。

我居住木屋區,家家戶戶都是打開門,我家位於去公廁的必經之路,人來人往。畫了許多明星肖像畫,很受途人注目,有一位小姐看到自己心儀的明星肖像畫,用高價向我購買,並拿自己的相片給我畫,其他人見到也是讚好,傳開去,常有些人交來相片給我畫,人人讚我是天才小畫家。

但我並不喜歡這稱讚,聽說做畫家要捱窮,我不想捱窮,出身寒微,錢是最重要,渴望入學讀書,將來做個有錢人。

有位叔叔見到我繪畫,大讚我是神童,然後找我父親理論,大罵他不供兒子讀書是不對的,引來不少途人也異口同聲來罵。

父親為了籌錢供我讀書,把收音機賣掉,最令我心痛就是連陪伴我一起的小狗也賣給人屠宰,才夠錢帶我去學校報名。

我九歲才入學,一開始就讀二年級,在校內,因繪畫和書法長期貼堂,出了名,招來妒忌,成為悲劇的開始。有人說我是沒有母親的野孩子,笑我「有爺生無乸教」,又有傳染病,沒有人敢接近我。令我害怕返學,常常逃學,最後一年,校長在禮堂訓話,選了一個「最好」及一個「最差」的學生站出來,讓全校同學看看。我就是「最差」那個,校長稱我為「遊學生」,並宣佈要趕我出校。

那年十一歲,我讀書不成去做洋服學徒,做了三天,我用心去學,把整個製作過程,使用圖像一幅幅記錄下來,懂得使用腳踏衣車,用布碎車成一套小西裝。結果其中一個師父冤枉我偷布,大罵一頓之後,常常給我留難,晨早要我先做好指定工作,才准去洗手間和吃早餐,受不了便辭職。

做賣報紙童工,每天看報紙,遇到不識的字就向人發問,漸漸學會了許多生字,看免費漫畫,有空又在報紙檔畫漫畫,吸引途人圍觀,生意大增。又招同事妒忌,屈我偷錢,幸好老闆查明還我清白,但我常被人恐嚇說隨時可以推我出馬路被車撞死,嚇到我不敢返工。

保護自己學功夫

為了不想再被人欺負,我學功夫,看書自學空手道,去山邊武館偷學,又去社區中心偷學柔道。勤練打沙包和劈磚頭,一拳可打爆一個酒瓶,誰敢欺負我。

我也喜歡玩掟飛刀,自定目標去掟,練眼界,掟得不準,飛刀跌落地,刀尖鈍了,不會磨。行過傢俬店看到一位木工師父正在磨刨刀,我停下來看了很久。

師父說:「細路,借把刀給你去打架。」
我說:「我不想打架,你可否教我磨刀?」
師父說:「你先幫我去五金店買五毫子泥黃粉。」

我照師父吩咐買了泥黃粉,他教我磨刀,我一學就識了。我又想學鋸木,又想做食飯檯,樣樣都想學,天天都到工場。因為我能畫出傢俬圖樣,可以做他得力助手,有師父請食午飯和給我一點零用錢,不覺間做了學師。學了幾個月,學會做多種傢俬,食飯檯、神台櫃、書架、五桶櫃等。可惜不久,師父結業就到此為止了。

當時,幸好父親有工開,我們兩餐總算沒有問題。沙炒豬皮的爐用柴燒,這些柴是有人從建築地盤拾來賣給我們,這是木板廢料,我看到有些合用,就拿來做木刀劍,或做小型傢俬,做電腦模型就是我最愛的,配上幾個燈膽,紅燈綠燈,用顏色畫上一排排按鈕,一按鈕,紅燈著,表示「錯誤」,如此地,玩足全日了。有次拿錯床板來做大刀,激到父親扎扎跳。

我有很多好的朋友仔,常常一起拍公仔紙和打波子等,有時上山捉金絲貓,用丫叉射麻雀仔,拿去燒烤一起食,又愛燴番薯。有時無聊喜歡整蠱人,例如夜晚扮鬼嚇人,見人睡著了,幫他畫大花臉,總之貪玩。

最愉快的經歷

看到有一班小朋友聚賭,突然有人說何sir來了,他們立即散開,我看到這個人手拿滕條,樣子嚴肅對某人說:「你打啤牌,唔返會,快跟我返去。」

我感到好奇也跟他們一起返去,同時報名成為會員,扮乖找機會整蠱他。我扮乖不覺地弄假成真,讀書遊戲做手工,會員間相親相愛相幫助,讓我深深感受人間有情,化解了我的怨氣,改變我的人生觀。

何sir,何敬泉先生,他是香港小童群益會竹園兒童會主任,我得他悉心栽培,借來了許多畫集給我自學繪畫,最多就是小飛俠畫集,我畫過小飛俠各種不同動作,其實心裡卻幻想著想學艾博士能創出另一個小飛俠。

難忘有次何sir帶我去香港大會堂高座展覽廳參觀畫展,有一幅黃昏為題的風景水彩畫,何sir 說很欣賞這幅畫,問我有沒有信心畫到。我說我有信心,將來我一定會在這裡開畫展,到時請你來參觀。

另一次何sir帶我們參觀中文大學,在大學的餐廳食楊州炒飯時,我幻想自己將來在此天天食楊州炒飯,做了這裡的學生,將來成為「電腦專家」。

十四歲那年,我參加小童群益會舉辦的小畫家寫生比賽,獲得高級組冠軍,1972年成為首屆小童群益會義務導師,曾到過石硤尾、竹園、秀茂坪,高超道等兒童中心任教繪畫和手工。當年正職在一間漂染廠任夜間工作,實際工作時間由晚上七時開始做幾小時,必須留宿作為看更,所以日間可抽空做繪畫導師,這是我最愉快的經歷。

尤其在1973年的暑期在秀茂坪兒童中心,小朋友稱我為瘦吳sir,還有另一位肥吳sir,一肥一瘦,不只搞笑,還很合拍,深受小朋友喜歡。暑期最後一天,小朋友哭泣著道別,這情景歷歷在目。

我與肥吳sir雖然交往短暫,卻影響不淺,當年他是中文大學的學生,帶我到所住的中文大學宿舍一行。使我非常羨慕他能讀大學,從而向這目標奮鬥。

走藝術路線

因漂染廠結業,生活變遷,轉行做街頭賣藝者,希望有更多時間進修,甚至做全職學生,以補償童年失學。

初試在戲院門口,擺起一個招牌和幾張人像則臉剪影作品,文字寫上「人像剪影,每張二元,一分鐘完成」,吸引正等待入場的人圍觀光顧,工作約兩小時,可賺一百餘元。我感到人像速寫更賺得多,因為我已練到30秒鐘完成一幅人像速寫,每張可收5元。

其實在街頭賣藝有點緊張,有時無法放鬆心情。有人教我練氣功,他說練氣功可以增強能量,達到天人合一。我跟他指示去練,結果走火入魔。

後來又找我試功夫,當我做人肉沙包,打到我吐血,然後用穴位治療法為我療傷,結果傷上加傷,變成廢了我武功,險些毀我一生。此人罪大惡極,為怕我報仇,先下手為強,製造一些事端逼我自尋死路。最後我想通了,所謂善惡到頭終有報,他一定得到報應。

身體狀況下降,做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,第六感覺全失,如被打入谷底,容易神經緊張,沒有本事再在街頭賣藝。由於常常頭痛半夜扎醒,甚至吐血,看醫生也找不到有病,無法正常生活,沒有一份工能做得長,唯有寫生可令我減壓,不覺地做了窮畫家。

大徹大悟

有緣結識黃鶴屏老師,他教我繪畫,同時勸我不要再沉迷於繪畫,要為生活打算,他說:「衣食足而知榮辱,倉廩實而知禮節」。

有次我正在柴灣公園向著對面的漁村寫生,老師知道特來找到,他叫我立即停止,不要再畫,走走走,去找份工和報讀夜學…

我說:「我死都不走,我一定要畫到最好…」
老師說:「這漁村構圖不好,怎樣畫也不會好…」

我聽老師教訓,同時多看參考書,理論與實踐並重。我的苦心打動了老師,每星期有一至三晚在北角天寶酒樓見面,食飯兼上課,常帶來一些中外優秀水彩作品為我詳細講解和教我如何欣賞,令我增益不少。每次由他埋單,臨走時還給我一些零用錢。老師對我的大恩大德,我沒齒難忘。

吊兒郎當的我,當年在木屋區承接修理電器,生活很不安定,但我咬緊牙關,再下苦工,不斷研究,從寫生鍛鍊中領悟,漸漸形成自己的獨特畫法。

大自然的景物,美與醜同時存在,在乎如何取角度。寫生時先用心觀察,找一個好的角度,全情投入,以大自然為師,但要忠於自己的感受,擇善固執,要拋開所有藝術理論或偏見,虛心地摸索,大膽嘗試,才有所領悟與新發現,從而創出新的路向。

在1978年遇到一個好機會,老師受聘為「扶輪社秀茂坪明愛成人教育中心」創校校長,我成為他助手,盡全力協助他,編寫藝術課程和文書處理,直至學校開幕典禮之後,老師才說我欠缺學歷,只能做校工,令我充滿自卑感,但我很不甘心,寧願遠離老師。

最難過的日子

1980年由居往木屋搬上公屋,父親逝世,聽說住公屋少了一個人,可能要遷出,眼痛又不能再繪畫,感到很徬徨。

當年的我,眼睛患上視覺神經衰弱,如繼續繪畫,就會失明,轉做小販,又怕走鬼,找到一間塑膠廠做苦力工作,夜間在家裡,晚晚熄燈唱歌,拿起結他,自彈自唱,無須看譜,自我陶醉,準備做盲人。

向現實低頭

有次發夢夢到自己在塑膠廠因工受傷,要入院留醫,寫字樓的小姐來探病,主動做我模特兒,正當我下筆時,從夢中醒來,便拿出畫紙把她默寫出來,才知我已恢復視力,然後辭了塑膠廠工作,報讀製衣業訓練中心,希望有一門手藝有安定工作。畢業後被介紹到一間製衣廠做裁床工作,可惜裁床暫時沒空缺,先幫手做雜工,在這裡做雜工並不辛苦,最難受是感到被人歧視,做了兩天便辭職,返回街邊做小販再作打算。

再想清楚,都是畫出口油畫較好,以我的情形有兩個選擇。第一是畫高質素的古典畫,不過很費神,似乎不適合我。另一是畫低質素的風景畫,要求不高,容易畫。我不想自己去找門路,寧願扮初學者,晚上去學出口油畫速成班。學滿三個月之後,就可以得到長期訂單,月入幾千元。我交足學費和學滿三個月才知是騙人的。

堅定藝術信念

我鼓起勇氣去接訂單,找到一間油畫出口公司,他們說油畫訂單已經水尾,如能畫水彩將會有長期訂單,遇著趕貨,可給我試畫60張,使用他們提供的水彩紙,題材由我自定,每幅50元,但必須明天下午交貨。

我以一個上午時間完成60幅水彩畫,下午準時交貨,收到現金三千元,這筆錢等於我當年打工時的三個月薪水。老闆晚上來電說買家很喜歡我的風格,希望我能盡量發揮。我聽到後並不高興,連隨拔掉電話線,暫時不聽任何電話。

預料買家諸多挑剔,無論要求怎樣修改,我都願意去改,反而指定要我的風格,萬萬不能,因為我的風格不可賤賣。